AI安全没有真裁判
我的仓库里躺着342个自动化测试。我对测试没什么概念,这些测试是AI写的。仓库里还有一些我后来才注意到的安全设计——哪几列数据绝不能出现在公网表单里,远程控制的指令只按白名单解析、绝不直接执行。这些也不是我设计的。有一次被问到“这套信任边界是谁想的”,我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母:AI。
写卷的是它,判卷的也是它。我当时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,直到最近看了一期播客,发现整个行业泡在同一个结构里。
那期播客的嘉宾是Gray Swan的两位创始人。这家公司给几乎所有头部实验室做发布前的攻击测试,Claude Mythos上线前的抗注入测试就是他们做的,上个月刚融了4000万美元。联合创始人Zico Kolter的另一个身份更有意思:OpenAI董事会成员,兼安全委员会主席——理论上,他有权叫停OpenAI的模型发布。
也就是说,同一个人,一边当着行业里最重要的安全裁判,一边开着一家模型越不安全、生意就越好的公司。这不是阴谋论,是写在维基百科上的公开事实。他们自己在节目里也不讳言商业模式的本质:客户往往是出了事才找上门。连公司名字都起得很诚实——黑天鹅没人能预见,灰天鹅是你眼睁睁看着它飞过来的意外。他们在等第一只灰天鹅落地。
该不该避嫌?我认为该。避得了吗?避不了,而且早期和后期都避不了。早期的原因简单:真懂攻击的就那么几个人。Zico和搭档Matt Fredrikson在CMU做了十几年对抗攻击研究,2023年那篇让ChatGPT、Claude、Bard集体破防的通用越狱论文,就是他们带着学生写的。你要找裁判,绕不开这几个人;绕开了,裁判就不懂球。
后期呢?后期利益冲突也不会消失,只会藏起来。行业成熟之后,影响力不再需要挂职,会变成顾问席、基金LP、旋转门,查都查不到。密码学行业演过这个剧本:NSA当年深度介入美国官方密码标准的制定,在其中一份随机数标准里做到了“唯一编辑”,后来斯诺登的泄密文件基本坐实了那份标准留有后门;连RSA这样的老牌安全公司,都被曝收了NSA一千万美元,把带后门的算法设成自家产品的默认选项。从这个角度看,现在反而是最诚实的阶段——利益冲突至少摆在台面上。
那靠制度呢?播客里正好把两个候选制度都过了一遍。
第一个是合规认证。Matt自己把SOC 2损了一顿,说那是“会计师做出来的东西,不是安全专家做出来的”——在行业里,SOC 2早就不是安全水平的证明,是采购流程的通行证,一门盖章生意。AI安全的合规框架大概率重走这条路。
第二个是保险。两位创始人对AI保险寄予厚望:保险公司出了事要真赔钱,利益方向和厂商相反,所以有动力把风险评估做实,而不是做成走过场。这个逻辑听起来很硬,但2008年有个一模一样的逻辑死在沙滩上:评级机构理论上也靠公信力吃饭,结果拿着被评级方的钱,给次贷债券盖了一路AAA。利益对冲挡不住收编,只是让收编多绕一道弯。我的判断是,AI保险最后也会走到那一步。
所以结论是悲观的:AI安全没有真裁判。现在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。
但这个结论有个出口,就藏在播客的一个技术细节里。他们说,前沿大模型干不了红队的活——模型自己的安全训练会让它拒绝攻击别的模型,所以攻击模型必须专门训练,和防守是两套系统。我在自己的项目里撞到过同构的事:有次数据出了问题,让AI写了三四个排查工具都查不到根因,最后换了个AI,很快解决。不是新AI更聪明,是它不背前面那套错误假设的沉没成本。
模型当不了自己的红队,AI查不动自己挖的坑,人验收不了自己点不到的盲区。谁都当不了自己的裁判——这件事在个体、系统、行业三层都成立。
既然真裁判不存在,能做的就不是继续找中立者——中立者要么不懂,要么很快不再中立。能做的是让屁股错开:写卷的和判卷的别是同一个;攻击和防守分开训练;做评估的人最好出了事真的要赔钱。哪怕每一方都有私心,只要私心方向相反,系统就还能立着。
这个标准放回我自己的仓库一样适用。我的流水线里,AI读外部内容、能访问全部数据、还能直接发布上线——播客里引了Simon Willison的说法,这三样凑齐,注入攻击的条件就全了。而我的出题、答题、判卷还是同一个系统。我能做的不是给它找一个“可信的守卫”,而是把其中一环拆给另一套没有共同利益的系统。这不解决问题,只是把出事的时间往后推。
灰天鹅飞过来之前,能做的大概也就这些。
